从烽火岁月中走来——闽北巾帼英雄故事选‖杨兰珍:难忘的二十二天
2026-01-2812:01:14来源:《从烽火岁月中走来——闽北巾帼英雄故事选》

1941年初,国民党顽固派在制造“皖南事变”的同时,对闽北中共组织发动残酷迫害。我们由半公开活动转入地下斗争,被迫转移到深山组织闽北人民游击队。国民党顽固派又从抗日前线抽调大批军队到闽北山区实施疯狂的“围剿”。这里记述了国民党顽固派在1941年初对闽北山区第一次“围剿”中,我中共闽北特委学习班和游击队突出敌人重围时的遭遇。

第一天(春节后两三天)崇安浆溪乡岱山

天没亮,同志们都还在睡觉,我就赶快起身。我刚走出草棚,就看见李刚同志拎着一桶水,从山洞走上来。今天,轮到我和他值日。我连忙抢先两步跑到用三根木头架起的灶前生火。

天真冷啊,山头上、树枝上都盖着一层薄雪,雪水把木柴全浸湿了,怎样也点不着火。我在灶前用力吹,灶里冒出一阵阵浓烟,泪水直往下流。喉咙呛得喘不过气来,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刚把火引着,突然,砰的一声,我们吓了一跳。这是竹炮响。有什么人会跑到这个深山里来?棚子里的同志全醒了,都从茅草和树叶铺成的地铺上跳起来,随着老马同志挤到棚口,惊异地望着山口。

“口令?”哨兵大喊了一声,除了山谷中回音外,没有任何回答。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砰,第二个竹炮响了。老马同志刚说一声:“准备走!”就听见哨兵在喊:“敌人来了,有一两百人,快走吧!”游击队的同志一面开枪,一面向下冲,吸引敌人,掩护我们撤退。敌人也开枪回击。

老马高喊:“走,快走,向山后走!”我们几个刚从城市来的青年,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还慢慢地打背包,背起背包再从山坡向山顶跑。这一耽搁,敌人已经快撵上来了。

一口气跑了好几十丈远,面前是一个陡坡。我用手抓着坡上的野草向上爬,喘得缓不过气来,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跑,树根一绊,手一松从坡上溜下去,溜下去两三丈,才被小树挡住。脚踩在树根上,连忙伸手扯住草根,悬空地吊在山坎上。低头看下去,下面不知有多深,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比什么都快,再也没力气爬上去了,幸好四周茅草又高又密,将我严严实实地盖住,我就在草里藏起来了。

敌人已经冲到我们住的草棚了。耳边听见草棚边有人在吆喝:“打,这个家伙戴着眼镜,一定是个大头目,问他,问他是谁……好,不说,给我用力打!”接着传来一阵皮肉相击的声音。啊,一定是老马遇了毒手。多好的一位领导同志呀,福建有数的名教授、哲学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群敌人从我头上过去,他们身上带的洋瓷碗碰着枪柄发出叮当响声。我将身子紧贴着山坎,松出手来,轻轻地从口袋里摸出文件,埋入土里,茅草太密了,敌人没有看到我,从上面一直跑过去。

不一会儿,上面又传来一声嘶喊,几个敌人拖着一个人过来,一路拳打脚踢。我从草缝里偷偷看去,呀,是简秋容。我急忙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下去。我永远忘不了她那血污的脸,紧紧咬住上唇的牙齿和那双充满着愤怒的眼睛。

枪声平息了,但到处还充满着那些野兽的号叫声、拷打声,和负伤同志们的呻吟声。

山顶上又来了一大队又说又笑的敌人,就在上面斜坡上休息。在敌人说笑声中,夹杂着陈梅影同志的呻吟,她不是在我身边穿过逃到山后了吗?啊,原来敌人在山后还有伏兵。不知其他同志怎样了?他们是不是冲出去了?

“把这个重伤的土匪丢在这里,等下来抬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天渐渐暗下来了。我悬空吊在山坎上,手脚发麻,又饿又冷,不知敌人走了没有,又不知同志们究竟怎样了。我不知该怎样办:冒险冲出去吧?不,不能,如果敌人没有走,我手无寸铁,岂不是白白牺牲;就这样蹲在草丛里不动吗?不,也不行。脑子里转来转去,我想起了几年来朝夕相处的同志,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从脑子里掠过。啊,同志,在患难中你们曾给我多少帮助,今天你们在什么地方呢?想起党,想到党如何使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学生接受了真理,怎样培养我长大成人,今后我还能为党出力吗?党不会抛弃我!同志们不会忘记我。他们会来的,应该坚持下去。

好像有脚步声,什么人来了,是敌人,还是同志?真的来了人,脚步声越来越清楚。

“上面有受伤人在哼,一定是自己人,快去看看”。多像王文波同志在说话,是他吗?真的是同志们来了?

“呀,你们来了,我在茅草里憋够了!”就在我身边不远的草堆里钻出个人这样叫起来,听声音是曹捷。我也顾不得什么,伸头大叫:“曹捷,啊,李刚!”李刚和王文波、老陈正在山坡上扶起陈梅影同志。

“啊呀,小杨,你就在我身边,你听到我在草里爬的声音吗?”曹捷分开茅草向我走来。

我站起来,也想迎着他走过去,两脚怎样也抬不起来,我以为受伤了,连忙低下头去摸摸腿,好好的一点血也没有。曹捷已经到了我身边:“怎样,没有受伤吧?来,我扶你上去。”我摇摇头,让他扶着我爬上顶上的斜坡

俞雅鹿从山坡下急匆匆地跑上来,一面跑一面问:“怎么,就这几个人。没找到秀英吗,我家秀英哪里去了,你们没有看到吗?”谁也没有作声。

王文波同志看了看四周说:“不会再有什么人了,俞雅鹿,你安排一下陈梅影同志的隐蔽地点,她伤太重不能走,我们该走了,敌人还会回来的。”

我和曹捷走到山坡上,我先去握住陈梅影同志的手,同志们也围拢来,一个个和陈梅影同志拉手,然后让出路来,老陈背着陈梅影跟着俞雅鹿往山下走去了。

山坡上剩下我们4个人,大家你拉拉我的手,我拉拉你的手,讲不出话来。王文波同志看看天色,说:“走吧,老马、简秋容……”一提到这些同志,大家都禁不住落下泪来。“他们被敌人带走了。”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俞雅鹿又急忙忙地追上来,问王文波同志:“怎么就走了,陈秀英还没找到。”他看到大家悲沉的脸色,知道没希望找到了,脸色发白,一声不响。

王文波同志拍拍他的肩膀,说:“别着急,这里不会有同志被丢下了。我们走吧,先把这些同志带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在黑夜,我们爬了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岭,一直走了一夜。

第二天山洞里

东方发白的时候,我们爬到一座高山顶上,找到一个山洞休息。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还是曹捷在出事的山坡上拣来一条米袋,每个人分了一把生米,嚼碎咽下去充饥。

第三天途中

我们整天在山上转,爬上一座山又一座山,翻过一座岭又一座岭。一路上大家很少说话,王文波同志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俞雅鹿一直低着头在后面跟着。只有李刚还是和过去一样,不时打开话匣滔滔不绝地谈这谈那,我累得实在不成,倒是曹捷还偶尔回答他几句。

天黑了,到了山腰一个小村庄。

进屋,遇到游击队黄天石队长和10多名战士。那天,他们吸引住敌人边打边撤,转了好几个山头,就到这里来等我们。

听说,敌人还在附近寻找我们。

第四天山村里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不,不能说是村子,不过是一户独居在深山中的人家。低矮的房屋,屋顶上稀稀朗朗盖着瓦片,乱得已经分不清一行一行的瓦栊了,黄土墙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但这里确实非常隐蔽,高高地踞在山腰上,周围全是绿郁郁的丛树,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谁会想到这样的地方会有人住。

这家老百姓真苦,这样正月天,连棉衣都没有,全靠一人一个火篮取暖,粮食更少,还不够自己吃的。我们没带钱、没带米,只好到山沟水洼中去捉坑蛙当饭。昨夜刚到时,听见到处是蛙鸣,还以为是到了平原呢!谁想到在这样高山上,这样冷的天气,还有这么多的坑蛙,尽管它又瘦又小,可成了我们这些被国民党顽固派迫得在山上乱转的抗日战士的粮食了。

煮了一大锅坑蛙,虽没油没盐,但味道鲜美极了,比猪肉还要好吃。我说大概是饿急了所以觉得味道好。李刚笑我说:“真是享福不知福,坑蛙是有名的山珍,在城里的阔老大或有钱的还不一定买得到鲜坑蛙吃呢!”

下午,我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王文波坐在床边,黄天石队长坐在门口,我和曹捷站在一边,俞雅鹿双手抱着头坐在一块木头上一声不响。李刚一只脚踏在板凳上在大声讲话,他越说越气愤,简直是在斥责:“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没有办法要想办法,要去找上级。俞雅鹿,你说,组织上把这么多同志交给你,死的死了,被抓走的被抓走了。剩下这几个同志,不去找上级,难道叫大家等死吗?”

王文波劝说道:“不必发火,俞雅鹿,你不要怕没有办法,你、我,还有黄队长对这一带都很熟,有人有枪,总可以找到上级的。”

俞雅鹿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有气无力地说:“你们看着办吧,找到上级又怎的,我跟着你们走,反正我是完了。”

王文波同志站起来对大家说:“那么,我们还是走吧,上级大概在上饶一带活动,去找找看。”

黄队长从门边也站起来说:“对,还是走,闯出一条路来比待在这里等死好。”

这时,清早下山探听消息去的房东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说:“敌人今天在浆溪乡附近折腾了一天,说是明天要上山到这里来,大家看怎么办呢?”

俞雅鹿的脸色唰地变得灰白,连说:“好,走吧,明天一早就走。”谁也没有理会他这句多余的话,只是王文波同志点了点曹捷告诉我说:“事情发生的前一天,群众曾经送信给俞雅鹿,说是敌人发现了我们,有搜山的征兆。俞雅鹿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当夜既没有加强警戒,又不告诉大家。现在出了事,他害怕上级给他处分,老婆又被敌人抓走,情绪坏透了。。、幸好有王文波、李刚这些同志,不然真不知怎样得了。”

第五天得到群众资助

天还乌黑乌黑,我就被叫醒,准备出发。

房东煮了一大锅又稠又香的稀饭,让我们吃了赶路。

吃过饭,黄天石队长对大家讲了注意事项,就清点所带的粮食。结果,我们一共15个人,总共只有四五斤米,另外还有很少一点油盐。王文波同志蹙起眉头,大家默默望着这点粮食发愣。站在旁边的房东轻轻转身走进内室去了。

还是李刚同志打破沉寂,说道:“走吧,每天吃一点米汤,有这些粮食维持几天,就可以找到上级了。实在不行,前面再买吧!”大家都明白他在说空话。几天里是不会找到上级的,就是找得到,这四五斤米也不够15个人吃这几天,再说这一带老百姓,全像我们现在借住的这家一样,自己吃的也没有,哪有粮食卖给我们,何况我们一点钱也没有带呢。但是谁也没有说什么,各自收拾枪支,整理草鞋,准备动身。

房东在里面叫了一声:“同志们别忙走!”然后捧出他仅有的10多斤米和10多块白粿走出来,放到桌上说,“同志们,带着路上吃吧!”

大家都知道这家房东每要吃半年野菜,他明明知道我们一个钱都没有,却把家中仅有的这些粮食全送给我们。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眼发酸,满眼眶全是泪水。

离开这里,从屋后向山顶爬去。这家人全都出来送我们。当我们正要转过山嘴时,房东招了招手,连喊:“路上小心,下次再来!”我们回身向山下挥手,恋恋不舍地别了这家患难相助的群众。

李刚说:“这家老百姓真好,没有他送的这些粮食和白粿,我们是真没有办法了。像我这样高个子,不吃东西,两天就拖垮。干这几年革命,不论是在闽南,还是在闽北,处处都遇到这样好的老百姓。这种情况遇到好多次了,每次还是忍不住要掉泪。”

曹捷顶了他一句:“算了吧!刚才自己说的,喝米汤就可以维持,现在又说两天就拖垮了。”

这天,我们翻了四五座山。晚上歇在树林里。防备敌人发觉,连火也没有点。

第六天路上

在山里走了一整天,大家累极了。

第八天一块钱

爬山,中午遇雨,我们在树林里避了一阵雨。

下午,我们来到了一个山厂。山厂里,有几个男工人在锯木板,什么粮食也没有,只有些李干。我们没有钱,什么办法也没有,坐在山厂边发呆。

一个战士脱下棉袄,在衬衫里掏了半天,扯出衣角拆线,然后跑到黄天石同志面前说:“队长,我这里还有一块钱。你拿着买些李干给同志们吃吧。”黄队长拿到那块现洋:“你,你,你……”“放心吧!队长,这块现洋还是游击战争时期上级发给我的,四五年了一直收着没有用。”

一块钱没有买到多少李干,大家分着吃了一些,又苦又涩,头几粒还有些滋味,以后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为了填饱肚子,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吃进去,靠这点李干,不知还要过几天,每次都不敢多吃。

第十天

这几天,我们还是不断地在山上转来转去,走了不少的路。所有的道路都被敌人封锁住,一点消息也没法打听到,始终没有找到上级。天天吃李干,大家都无法排便,苦透了。

第十三天

李干也吃完了,偏偏转了一天,一家老百姓也没有遇到。傍晚,走到一座大山下。王文波同志说:“这是七星山,山上有座庙,我过去到过这庙,庙里人和我们党有联系,到那里可能可以搞到粮食。”大家决定连夜赶上山去。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王文波同志今天特别高兴,一路和大家谈起几年前他在这一带进行革命活动的情况,大家也很高兴。这10多天,每天只能喝到两碗和米汤差不多的稀饭,起先还有两块一寸见方的白棵,以后就是五六粒李干;晚上,总是在树林里露宿,一到半夜就冻醒了。大家都希望快些爬到山顶,能好好休息和吃顿饱饭。

这座山真高,我们鼓着劲一步步向上爬。雨下得大起来了,我们全身都被淋湿透,可是谁也不说歇一下,只是向上爬。天蒙蒙亮才爬到山顶。到了山顶,大家全呆住了,山顶上连庙的影子也没有,地上全是片片碎瓦,到处是一丛丛干枯的蓬草,一边还有一些歪歪倒倒的头断臂折的神像,想不到庙已经倒塌了。

王文波同志也愣住了,倒是黄天石队长不动声色,像平时一样说:“快生火,就在这里休息。”就这样,几个人一堆,烤着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十四天遇浓雾

清早,黄队长叫做饭,只剩下一小把米了,就用这一小把米煮了两脸盆米汤。每个人分了一口杯。吃过后,大家身子立刻暖和起来,眼睛也发亮了。

王文波说:“走吧,坚持着走几十里,一定能找到群众,大家也就可以吃顿饱饭了。”

黄队长第一个站起来走在前面,其他人也起身跟着走。

眼看近处阵阵浓雾侵袭过来,像白布一样从四面围拢,一时山峰树木什么也看不见。走在前面的黄队长只得叫大家停下找路。同志们四面去寻路,你一言我一语,都无法分辨清方向。身边都没有指南针,在大雾中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个个呆呆地站着,雾气像细雨一样打湿了每个人的头发和衣服。

已经拖延了近一个钟头了。黄队长沉下脸,用他那带着很重的江西腔的口音下命令似的说:“同志们,在这里逗留不是办法,跟我走!大家同生死共患难!”他第一个弯着腰从笔直的山坡冲下去。

这是多么冒险的举动。王文波同志谈过:七星山下有条大路,路口常年驻有敌人,有条打柴人走出来的小路,曲折盘旋在深林悬崖之间;除此之外再也走不出去的。现在从山上直跑下去,能行吗?可是,大路不能走,小路找不着,又不能在山上停留,一定要趁大家体力还能支持,走出这人迹罕至的大山才行。

王文波同志知道自己是本地人,又是这支队伍的领导核心,于是毫不犹疑,跟着黄队长,喊了声:“走!”、和几个战士一起,从山坡上直跑下去。

俞雅鹿举起双手,大喊几声:“走,走不得!”李刚回身盯了他一眼,对我们说:“叫唤啥,不走怎么办,走,我们一起走吧!”俞雅鹿只好跟着跑下去。李刚、曹捷搀着我,同战士们一起向山下走去。山顶上已经没有人了,

沙土、石子在前面、在后面,像溪涧中的急流一样,随着我们向下倾泻,大的石头沿坡磕碰,蹦起多高,打到我们身上,想停下来揉一揉痛处,却怎样也站不住脚。往下一看,这山坡陡得可怕!如果真的一跤掼倒,非粉身碎骨不可。大家小心翼翼地用出全身气力掌握双脚,尽量使脚步慢一些,一步一步溜。突然,山坡中蹦起一块大石头,骨碌骨碌地往下滚。“呀!”我赶紧闭起双眼。再睁开眼时,山脚下一个同志“呀”的叫了一声,倒在那里不动。大家顾不得自己,高一脚低一脚飞快地跑过去。跑到那里,认出是黄希雨同志,石头正砸在他一只脚上,鲜血直流,人已经昏迷了。同志们连忙施行包扎、急救。待他苏醒过来,一个同志扶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山坡下是看不到边的竹林,枝叶纠蔓,密得走不进去,只有野猪、山羊穿过的地方,勉强可以侧身前进。我们顺着兽迹,在竹林里穿行,锋利的竹枝把衣服和皮肤划了好多道口子。

走了不到100米,又没路可走了,我们只好在山、岩石间乱钻。人累得实在走不动了,我轻地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迷了路,迷失了方向。”一直搀扶着我的李刚同志,在耳后低沉地对我讲:“不,同志,心里时时记起党,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我回过头,看看他那坚定的面孔,不禁随着他出声念起来:“心里时时记起党,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永远不会迷失方向!”于是,我的脚步变得坚定起来,跟着同志们默默向前走。

天不留情,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我们什么遮雨的东西也没有,只有任雨水淋打,继续在雨中前进。天渐渐暗下来,雨却越下越大,我们只好在山涧边停下来。

大家拣了许多湿树枝来,黄队长负责生火。尽管黄队长是参加三年游击战争的老战士,生火的技术最好,也花了半个钟头才烧着两堆火。

雨点侵袭,篝火不时熄灭。同志们只在早晨喝了一杯米汤,后再就连一粒生米也没有入口,山沟里连苦叶菜也找不到;雨水从棉衣外透进去,浸湿了贴身的内衣。寒冷、饥饿、疲劳交织,但同志们怀着一颗革命的火热的心,围坐在熄灭的火堆边,度过了黑暗的夜。

第十五天又遇暴雨

好容易等到天明,站起来时手酸脚软,淋湿了的棉衣裤有几十斤重,四肢无力,索性脱下棉大衣丢掉。

我们又开始翻山越岭。雨没有昨天大,只是蒙蒙细雨。沿途不时惊窜起的野猪、山羊,增添了一些热闹。同志们忍饥耐冻坚持前进。昨天“戴花”的黄希雨同志更多吃些苦,还要忍受伤口带来的疼痛。王文波同志时不时鼓励大家说:“加油,朝着一个方向走,不掉队,一定会胜利!”

午后,我精神越来越不佳,不久就眼前一黑,不由自主跌倒在地下。李刚和曹捷把我扶起。“少人家”—一位老战士,他在游击战争时期一直跟随黄道同志作战,此时已经50多岁了,我们习惯地称他为“少人家”。他脱下他那半干半湿的棉袄,披在我身上。我抬头一看,他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一件单衣,连忙把棉衣拉下还给他,他始终不肯接受,说:“我身子经过锻炼的,不要紧。”又把棉袄搭在我身上。

眼前又是一座高山,同志们鼓起劲来爬上去。这是一座五里路的高岭,“少人家”在我后面,我爬一步,他就在后面推一把,一直推着我爬到山顶。到了岭上,我禁不住流下感激的眼泪。

下了山坡,天色已暗,我们又在山边度过了一夜。

第十六天战友牺牲

天没亮,黄天石同志就叫大家动身。雨总算停了,但仍然是阴暗的天气。

爬山时,队伍越拉越长,有时要等半个钟头,队伍最后的同志才爬上山。大家的身体都衰弱极了。

翻过几座小山,来到小涧边。眼看已到午后,天空中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阳光。同志们都像是支持不住了。平时最喜欢和大家闹着玩的炊事员黄鳅同志,提着一件湿棉衣站在那里,簌簌发抖,过去打伤的嘴不断流出唾沫,他在那儿自言自语,不知说什么。

黄队长转身向大家说:“休息一会儿,再前进。我这里还有半小筒生盐和生猪油,大家看怎样处理?”有的同志提议烧开水冲着喝,许多同志都说不行,时间来不及,还是要尽快赶路。大家争论未定。是的,不能再耽搁了,大家体力有限,一定要不停地走,多走一步多一分希望,黄队长也认为再不快些,今天过不了前面山涧了,连声催促大家继续向前走。煮开水是不成了,几个饿急了的同志,一人抓了一小把生盐和生猪油就往嘴里塞。我肚子饿得什么似的,但“少人家”抢先一步拦住我,说:“吃不得,身子弱的人吃这个会送命。”我只好抑制住自己。身边的李刚同志,个子大,平时有抽烟的癖好,饿了这么多天,又断了烟,比别人更难忍受,不听“少人家”的劝阻,也伸手拿了一点生盐,生猪油吃。看他吃了之后,也没有什么,相反显得很愉快,一边走,一边唱起歌来。

又翻过一两个山包,跨过许多朽烂树干,面前又是一座高岭。今天,我精神比前一天稍好些,在“少人家”搀扶下,很顺利地爬上了山顶。王文波、黄队长等三四个同志已经烧起一堆火迎接大家。我加快脚步,走到火边坐下。

看着李刚同志摇摇晃晃地爬上山,快到火堆边了。忽然他嘴角冒出白沫,两手捂住胸口,呀的一声,倒在山顶上。我们赶快去扶他,但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这位经过近十年斗争的老战士,坚定的革命者,亲密的战友和我们永别了。

同志们擦干眼泪,继续朝前面方向走去。在我的耳后不断响着李刚同志低沉的声音:“心中时时记起党,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即将傍晚时分,前面的同志突然停下来。大家走近一看,四面全是绝壁,山下是一条宽阔的深涧,连日下雨,涧水又深又急,冲击着潭中的巨礁,发出轰轰雷鸣声。回头吧不行,前进吧无路。正在踌躇间,一个战士发现岩石边有一条很长的粗藤,直垂向山涧,不待命令,立刻反扑着身子,两手交换拉着粗藤,用脚搭住岩石,一下一下溜下山涧。不一会儿,他在下面大声告诉我们,水深才齐半腰。我们学着他,一个一个攀着粗藤溜下去。走在山涧里,我们像醉酒了一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好几个同志咽下了几口冷水。前进一步都感到更多困难,只好五六个同志紧拉着手,涉过水势湍急的水涧。

又接连翻过两个小山包,涉过两条小涧,天黑下来了。在涧边又烧起大火堆歇下来。点点人数,少了一个曹捷。迷迷糊糊地记起,在涉水时,曹捷费力地爬上一块大礁石,向我们挥手,我们曾大声告诉他一直走不要停留,没想到他没有跟上来。这时,大家都已经倒在火堆边,谁也没有力气回头去找他,只好让他自己随后跟来。但是,大家都不放心地四面张望,王文波同志特别不宁静,坐起身来,注视着我们的来处。

火烧得很旺。火焰不停地摇晃,映红了周围一大片地方。凝神注视的王文波同志突然抬起手指着对岸:“咦,茶山!”有茶山就有人家。大家都兴奋起来,可是都很难抬身,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茶山。去找老百姓。一个战士撑持着站起来,执行黄队长和王文波同志的命令,顺着山涧

那个战士摇摇晃晃地走了,同志们横躺在火堆边,迷迷糊糊地睡去,只剩下火堆里的柴枝不时发出“毕剥、毕剥”的轻微爆裂声。

第十七天铅山犁头尖

天亮,战士领着一个驼背的老百姓,挑了两桶饭来了。王文波同志立即要那位战士带一漱口杯饭去接曹捷同志。

我们每人盛了一口杯饭,第一口吃进嘴时,喉咙像塞住了什么似的,怎样也咽不下去。只得舀些冷水,连杯放在火上煮开,然后喝些饭汤。

派去接曹捷的那个战士远远地走回来,我连忙起身迎接,后面却不见人影。等我看清战士手里捧着那杯装满干饭的漱口杯,和他那满脸的失望神色,知道曹捷同志不会回来了,低下了头,果然,战士告诉我说,曹捷同志是跟上来了,可是在不远的地方倒在路边,他赶到时,全身已经冷了。

我们在冲出艰苦行程的最后几步里又失去了一位坚强的战友。大家同时低下头来,半晌无声,悲痛噬咬着我们的心。

安息吧,曹捷同志!安息吧,李刚同志!我们会永远记得你们。

老百姓带我们到村子里去休息。这里是铅山犁头尖。

第十八天俞雅鹿要留下

在犁头尖休息了一天,舒服极了。

我们住在村中一位名叫李端太的家中,他是个做纸工人。他把我们接到他家,就煮了两大锅米饭和粿,又让出房间让我们好好睡了一天一夜。棉被不够用,蓑衣、破毡,能盖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半个多月来,我们疲惫不堪,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加上雨淋、雾渗,全是湿漉漉的,草鞋早没有了,脚全走烂了。这样一个小村子,然到了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人,自然会引人注意。我们推说是逃兵。李端太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对,是逃兵。我知道你们,你们很像当年的红军。”说完就不再追问其他,只是告诉我们:“国民党顽固派正在搜山,三天两天就会到村子里来,最好是快些离开这里。”我们决定第二天清早继续前进。

傍晚,开始突围。第四天的那场争论又继续展开了。俞雅鹿说是有病,不肯再走。王文波、黄队长和我坐在床前讲了半天,俞雅鹿始终不开口。看来说不出什么结果,我们只好走出来。

我觉得非常难过,问王文波同志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么多困难都熬过来了,怎么有些病就不走了呢?”

王文波同志回答说:“这和生病没有关系。主要问题在他陷在迷途中走不出来。从第一天起,他就因为老婆被敌人抓去,又怕上级要追究这次出事的责任,消沉下去了。在这段时期中,他和我们一起忍饥受饿,只是为了要活下去,现在情况好了一些,他可以活下去了,自然又想离开我们。我们要寻找上级继续干革命,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现在我还要去劝劝他。”说着又转身进屋去了。

第十九天继续前进

昨夜王文波同志大概没有睡觉,一直在和俞雅鹿谈话。最后,又决定让有病的张家才同志留下陪他。

出发时,他对房东李端太说:“老俞和老张病了,留在这里,请你好好照顾他们。”又进屋对俞雅鹿说:“好好休息,尽快跟上来。”

我们又开始翻山越岭寻找上级。

第二十一天得到消息

王文波同志在路上找到两家可靠的农民,把带伤的同志全交给他们照料。剩下的9个人坚持前进。

这两天,我们仍然是在大山里绕来绕去,和前些时一样劳累,只是,到处遇到拥护党的群众,每天都能找到些吃的。

傍晚,我们摸到观音关下的桃树坪。吃晚饭时,我们遇到一个认识王文波同志、为游击队接头联络的群众,他告诉我们说,到大王凹竹林中,半夜敲打四下竹竿,山上就会有人来接。

当夜,我们就到大王凹,轮流地敲从半夜一直敲到天亮,大家手敲得发酸,每敲一下,手腕震得发麻,似乎再也敲不起来了,但大家心里都异常兴奋和焦躁,仍然不住手地敲。

第二十二天

天亮了,我们只顾敲竹竿联络,忘了这里是敌人封锁区的心,已经来不及转移了,只好隐蔽在竹林里。

这时,对面山上突然跑下来一大群人,我们立即做好准备战斗的状态,人群越来越近了。慢慢地已经可以看清人们的衣服、头发,手中拿着的枪……不,是梭镖,还有妇女,是自己人!我们从竹林里跃起,迎着他们跑去。

跑到面前一问,是当地游击队。大家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我第一个流下大滴的眼泪。

过了几天上饶金竹坪

我们找到上级已经好几天了。今天领导机关举行大会,追悼这次突围中牺牲的李刚同志、曹捷同志。在会场遇到王文波同志,他告诉我:“去找俞雅鹿的同志回来了。俞雅鹿已经落到敌人手中,连房东李端太也被连累了。”说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吃了这么多苦,结果还是落到敌人手中,像他那样有灰色的情绪,看来是危险的。唉,一个人从心里离开了党,没有了坚决的斗志,就会迷失方向。”

多么相同的话啊,我的耳后像是又响起了李刚同志的声音:“心中时时记起党,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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