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良弼(1102-1166年),字岩起,号龙山,顺昌人,南宋名臣。他“减鬻爵,禁贩奴,抚诸洞,歼群盗”,在平定寇乱、治理边疆、整顿政事中展现了卓越的政治才能,为官“刚介质直”,受到朱熹高度评价。明正德《顺昌邑志》载朱熹赞曰:“巍巍龙山,颖悟不凡。筹边制策,信孚洞蛮。经略著效,通达大体。玉轴牙签,善贻厥子。”
余良弼生平功业
余良弼于建炎二年(1128年)进士及第,初在韩世忠军中为粮官,后为福州知府张守的幕僚。绍兴初年(1131年左右),顺昌县匪患频发,叛军贿赂官吏,县令闻风弃城而逃,百姓流离失所。余良弼临危受命,以书生之躯前往叛军巢穴。祖母徐夫人临行告诫道:“乡井墓坟,莽为盗区,亲党囚虏,汝能解纷,是亦吾心。”[]余良弼亲赴险境,向叛军晓以利害之后,贼寇气焰顿消,因此未动一兵一卒便使县境安宁。可时局动荡,战乱纷至,余良弼祖母此时离世,朝廷要破格启用他,他却坚持守孝,甚至不惜以死明志。主帅遣人来劝说:“金革变礼,上方南顾,忧切堂宁,情苟徇私,岂达国体,公以来归,义不忍起。”大意即皇上正忧心战祸,若大人拘泥私情,岂合国家大义?余良弼才忍痛接印履职。迁知临安府富阳县(今杭州市富阳区),改枢密院属官。后又因母亲老病,以左奉议郎奉祠,主管台州崇道观。绍兴十一年(1141年),在张守的推荐下,任大宗正司属官,主管财用。不久又出任漳州通判。
余良弼到任漳州,见官府财政困窘,前任官吏暗中按户派盐,百姓不堪其苦。他察访民情,命属衙按时发放本钱,盐户定期缴纳食盐。自此官吏不再苛刻,盐市供应充足。自漳州又调任温陵(泉州),兼任南外宗正司丞,过后又升任为监丞。南宋时因避战乱,皇族宗室大批南移到泉州,南外宗正司是管理赵氏皇族的机构之一,同时随迁。后安南道(今越南北部和中部地区)发生重刻印章、意欲自立为王的逆反之事。顿时朝堂震荡,众臣公认唯有余良弼能胜任调停,便任命他为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余良弼即刻南行,携敕书疾驰五岭,向安南宣示天朝威德,严斥安南僭越之举。安南蛮酋理屈词穷,不敢造次。次年,又推诿僭越之举全是下属妄为。余良弼置之不理,以示朝廷宽宥。
广西钦州守吏贪财扰民,引发边民骚动,余良弼弹劾罢免贪官,并上疏痛陈广右军政弊病:“禁军厢军皆有定额,粮饷差役本应实名发放,可近来各州兵卒逃亡,名额虚存,而且官吏勾结,私收逃兵称‘暗投’,克扣粮饷称‘鸿沟’。逃兵更名换姓逃避稽查,犯事就再逃往他处。”余良弼奏请严申禁令,限期自首,逾期必诛,朝廷当即准奏。户部滥发度牒盘剥百姓,他奏请减半,万民称庆。徐闻一带盗首盘踞岭海,他联合两路官兵一举剿灭,震慑蛮荒。
隆兴元年(1163年),余良弼知靖江府(治今广西桂林)。朝廷诏令卖爵筹饷,他奏称:“广西地瘠民稀,州郡户口不及江浙一县,若再加征敛,百姓必逃。”朝廷特许减免。针对边民被贩交趾为奴的积弊,他制定新规:提高举报奖励、抓获三人即授官,官员纵容同罪,士官参与贩卖则罢职。同年,贼寇王宣造反,叛军连破茂名、古藤。他派兵将合围,但守将轻敌战败被俘,两广援军又遭弩手伏击。余良弼断言:“疲弱之兵反露虚实。”于是发布招安檄文。又适逢朝廷召他入京,贼首原本已应招降,但广东将领李宏想邀功突袭叛军又发生变故,便有人诬陷他此番作为是养寇自重,余良弼坦然卸任。次年,贼寇王宣仍然受降,曾经诽谤余良弼的人皆羞愧难当。因有功,余良弼复为权发遣静江府,充广南西路兵马都钤辖、主管经略安抚司公事。不久,致仕归乡,官终左朝请大夫、直密阁。
士林典范和家风传承
余良弼遍历要职,举荐人才不遗余力,昔日的下属和学生,也大多声名显达。他倡导德行,不屑做溜须拍马的事,而招致小人的闲言碎语。晚年归隐龙山,终日与书卷为伴,寄情山水。因学识渊博,尤精经学,不少学子自千里而来求学,凡经他指点,皆如醍醐灌顶。余良弼家中藏书万卷,是当时福建路著名的藏书家,他亲自整理藏书编目,告诫子孙务必勤学不辍。其《教子诗》云:“白发无凭吾老矣,青春不再汝知乎。年将弱冠非童子,学不成名岂丈夫。幸有明窗并净几,何劳凿壁与编蒲。功成欲自殊头角,记取韩公训阿符。”[]既有对时光易逝的感慨,更有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在家乡顺昌龙头岩下筑堂,题名“龙山堂”,南宋黄裳所云“南望一峰若游龙”,即此。余良弼对子孙感叹:“龙山可乐,终老于此,复何忧哉?”
乾道二年(1166年),余良弼溘然辞世。其子赶赴庐陵(今江西吉安),恳请当时归乡隐居的胡铨为父亲撰写墓志铭。因胡铨与余良弼是同年同榜进士,情谊深厚,胡铨当即应允。胡铨,字邦衡,号澹庵,江西吉州庐陵县人。他刚直不阿,曾上书乞斩秦桧,其忠义之举凛然于世,是南宋政治家、文学家、四大名臣之一。但胡铨因事务缠身,一直无暇提笔,直至余良弼的女婿——右从事郎、吉州军事推官林之文又途经庐陵再访胡铨,他便铺纸研墨,挥笔写就了《广东经略余公墓志铭》。这篇墓志铭收录于《全宋文卷四三二八·胡铨三〇》。虽标题有误,余良弼是广西经略而非“广东”,但文中官衔及生平确系余良弼无误。此文道尽了他文能安邦,武能定乱,忠孝两全的一生。
余良弼的优良家风在其子余大用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朱熹称赞:“大用廉介不苟,遇事敢前,盖有公之风烈云。”[]余大用任建阳尉时,政声卓著,继承了父亲刚直不阿的品格。
可惜《龙山文集》已佚失,顺昌县志中余良弼生卒记载亦不详。笔者遍寻至《全宋文卷四二七九·余良弼》,才记有生卒年“1102-1166”及文章两篇《顺昌县重修儒学记》《双溪楼记》。《顺昌县重修儒学记》于明嘉靖版《延平府志》内有收录,《双溪楼记》:“七闽号东南山水佳处,延平又冠绝于他郡,剑溪环其左,樵川环其右,二水交流。”乃描绘延平二水交流之景。顺昌县志中有余良弼撰《英烈祠记》。《闽沙邓氏族谱》中有余良弼为同是建炎二年进士的沙县人邓柞所撰写的墓志铭《安抚邓公柞行状》[]。现存余良弼传世之作寥寥,今日仅可略窥其文学风貌之一斑,实为研究之憾事。
据称余氏世居顺昌县城南余坊村,清咸丰年间(1851—1861年)红巾军发动反清起义,由于余坊人积极响应义军,清兵便把余坊村烧毁,大批无辜村民被杀害,小部分逃往顺昌各个偏远山村,从此余坊村几乎没有余姓。1990年,顺昌县文物考古工作者在水南村龙山下发现余良弼墓前石刻神道碑(碑长2.32米、宽61厘米、厚13厘米),碑文刻“宋经略使龙山余公神道”,今存于顺昌县博物馆。
余良弼与朱熹的交往
朱熹年谱长编记有:“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在泉州,识泉州通判余良弼。”[]绍兴二十一年春,朱熹任泉州同安县主簿,绍兴二十五年七月“奉檄调旁郡,因代者未至,送老幼归里,在泉州候职”。而年谱中推测余良弼于绍兴二十六年六月至二十七年(1156-1157年)九月间任泉州通判。故在此期间,朱熹与余良弼同在泉州,相识并结为好友,时常共研经义。余良弼作为政坛前辈,当时正主理泉州政务。三十多年后的绍熙四年(1193年)十二月,余良弼之子余大用任建阳尉,带着父亲的文集送到朱熹的案头,朱熹抚卷太息,挥笔写下《跋余岩起集》。
朱熹回忆起与余良弼在温陵共事(朱熹尝谓“小山”高埠为清源山龙脉入城之冲,故“地气独温”,由此称泉州为“温陵”)时,余良弼“立心处己,则以刚介质直为贤,当官立事,则以强毅果断为得。至其为文,则又务为明白磊落,指切事情,而无含胡脔卷,睢盱侧媚之态,使读之者不过一再,即晓然知其为论某事,出某策、而彼此无疑也……”然而“近年以来,风俗一变,上自朝廷搢绅,下及闾巷韦布,相与传习,一种议论,制行立言,专以酝藉袭藏,圆熟软美为尚,使与之居者,穷年而莫测其中之所怀;听其言者,终日而不知其意之所乡……观于龙山余公之文者,亦可以以慨然而有感矣。……衰莫零落,乃复得斯文而读之,其所感于今昔之变,又当如何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已夫。
朱熹笔下的余良弼,是士大夫精神的完美典范:为文不作空谈,务求“明白磊落”;处世不愿逢迎,坚守“刚介质直”。这种经世致用的思想与当时文坛盛行的“酝藉袭藏,圆熟软美”形成了鲜明对比,宛如寒暑昼夜之相反。当63岁的朱熹再读龙山文集,颇为感慨,不仅是对故友的深情追忆,还明白了孔子曾经的体会:“真正负责任的史官,看到史书上有问题的地方,就把它空缺出来,等待将来有识之士来补上,而有马的人,如果自己没办法去驯良它,就会借给那个善于驯马的人来驯服,可现在世风日下,没有这种情况了。”朱熹正是以古代文学重内容轻形式、浑朴敦厚、气骨刚健的优良传统来批判当前衰靡的文坛。自从投降派在南宋朝廷里占据统治地位以后,随着抗金复国的希望日益渺茫,人们的士气也日益孱弱低沉,而文学也随之日益萎靡不振。这种文风的转变,实则是士人精神堕落的表征。朱熹身处南宋偏安一隅的历史节点,既经历了抗金复国的热血澎湃,也目睹了投降派主导下的士气消沉,面对这种形势,他痛心疾首。
余良弼的“刚介质直”不仅是个人修养的体现,更是对士大夫脊梁精神的坚守。朱熹对文坛风气的批判,实则是对整个时代精神的反思。当“明白磊落”的议论精神消失殆尽,当“刚介质直”的士大夫品格成为稀缺品,余良弼的存在恰似一面明镜,映照出南宋的精神困境。
(作者系顺昌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党史研究股股长)